一对清代瓷瓶最近在伦敦拍卖成交，类似现象也许并不鲜见。但在拍卖图录上，八国联军总司令瓦德西的名字赫然在目，这就需要深究了。

　　达  理:天津文物专家
　　丁晓雯:北京媒体从业者
　　刘  博:北京收藏者
　　史晶楠:本报记者

    7月12日下午，中国乾隆年间官窑精品——一对青花折枝花果纹六方大瓶在伦敦拍场推出，并以70万英镑落槌成交。原本一件非常普通的拍品，却引起了一些国内人士的争论。这个争论不是因为真伪、也不是因为价格，而是因为它曾经的所有者和拍卖本身。

    拍卖图录上说，这件瓷器是出自八国联军总司令瓦尔德·阿尔弗烈德·冯，即瓦德西。图录说，他曾于1900年到1901年间，因“为救助被义和团围困的外国人”而在北京呆过。也就是说，这两个瓶子是瓦德西在百年前的“庚子事变”期间所得。

    自2000年拍卖圆明园兽首一事之后，中国人遭受百年屈辱的伤疤再次被人戳痛。这样的拍卖该不该进行？国人该怎么办？争论也由此而引发。

　　争论一：该不该拍卖

    达  理：应当让拍卖的组织者听到我们的声音。

    当年的“清宫旧藏”在这些“获得者”的家乡出售和拍卖，到现在已经有百余年历史了，这几年更是屡见不鲜。以前他们做过圆明园的文章，现在又轮到“庚子事变”了。

    据我所知，另一家世界著名拍卖公司曾经在半年前的伦敦冬季拍卖会上，拍卖了一件“涵元门”匾额，即中南海涵元殿上的匾额，这也是八国联军在“庚子事变”期间从当时的皇宫中南海抢走的。据该公司的图录介绍，“涵元门”牌匾原本悬挂在中南海涵元殿的涵元门上，有汉满两种文字，是1741年的乾隆皇帝亲笔题写。1901年，八国联军总司令瓦德西亲手从涵元殿取下该牌匾，并运往了欧洲。而对于这件战争掠夺物，这家拍卖公司公共关系办公室伦敦区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还对它进行了专门的描述：这块匾的背面有4个可以松动的环，是可以从建筑物上取下来的，因而这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不可移动文物。这位负责人同时辩解说，涵元门匾额“从中国出口是非常正当的”。

    从国际法的角度讲，我相信这样的拍卖是说得通的，但是拍卖圆明园兽首时，国人曾经表现出强烈愤怒，当时国家有关部门也曾专门致函，要求停止拍卖。难道我们的感情就是毫无道理的吗？许多东西合法并不一定合理。我想，也许我们不能阻止这样的拍卖，但是我们要让组织拍卖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也应该让更多的国人知道这样的拍卖正在进行。

    刘  博：国人当然反感。

    一些国外拍卖公司的经营业绩和规模都很惊人，事实上他们的道德成绩单并不是光彩照人的。前几年，有两家著名拍卖公司就因为联手抬高佣金、操纵市场的丑闻而受到过严厉处罚，这大概可以说明他们惟利是图的一面。他们在介绍拍品时标榜什么圆明园、“庚子事变”，别人可以认为是在注明出处，但中国人当然会对此产生反感。我相信一个有道德水准的企业不会这样。前一段时间意大利一家媒体刊登出了戴安娜王妃车祸现场被抢救的照片。因为照片捕捉到了戴安娜王妃非常痛苦的表情，因此遭到了很多人的抗议。他们认为这样的照片公布出来，对于戴妃的儿子威廉、哈利王子，乃至整个英国王室都是一种莫大的伤害。这家媒体也遭到了西方不少主流媒体的谴责，他们表示决不会刊登这样的照片。同样，用标榜圆明园、“庚子事变”来赚取商业利润，也是对中国人感情的伤害。

    丁晓雯：设法让文物回流。

    据中国文物学会统计，在这百余年间，有超过1000万件中国文物流失到欧美、日本和东南亚等国家及地区。而另一个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的数字则是：在47个国家的200 多家博物馆中有中国文物167万件，民间藏中国文物是馆藏数量的10倍。

    我们换一个角度想，即便那些没有注明“圆明园”或者“紫禁城”的文物，就一定不是战争期间从中国掠夺走的吗？当然不是，而事实上这样的拍卖从未停止。我们要表达感情，同时更应当考虑如何让这些流失的国宝回到祖国。

　　争论二：该不该出高价

    达  理：有可能是精心策划的卖点。

    我看，这种标注有可能是拍卖公司精心策划的卖点。当年圆明园兽首在香港的最终成交价格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为什么？因为国人做出奋不顾身、一掷千金、一雪国耻的豪迈冲动而拍下这件拍品。列强的掠夺在百余年后却成了他们再占中国人便宜的法宝。当年免费掠夺，今天再让你高价买回，没道理吗？现实就是如此。

    刘  博：拍卖的商业炒作。

    在47个国家的200 多家博物馆中有中国文物167万件，而民间藏中国文物是馆藏数量的10倍。这说明什么？民间有更多的中国文物。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在国外大型拍卖会中会有如此多的中国文物上拍。

    事实是，并非每件中国文物上拍的时候都会引出国人如此的悲愤。引起愤怒的，无非就是因为拍卖图录上赫然在目的“瓦德西”、“圆明园”一类的字眼。2000年圆明园兽首拍卖之前，拍卖公司就曾在内地进行过大力度的推广，当然，他们有他们的说法——希望这些文物能够被内地的机构购买，从而使它们回到中国怀抱。结果呢？几件兽首确实回到了祖国，拍卖公司、原来的所有者也都是盆满钵满。3000万港元是什么概念？那是3个黄铜制的建筑构件，清代的，决不是传统的中国风格。要知道米芾的《研山铭》几年之后也就卖了2999万人民币，两者的文物价值、艺术价值是等同的吗？当然，在当时那样的氛围下，保利也许有自己的目的，但对拍卖公司的商业价值而言，算不算是一次成功的运作？这两年，中国的收藏家大批走出国门，奔赴伦敦、纽约、东京淘宝夺宝，拍卖公司这样的标注，谁知道是不是在如法炮制圆明园兽首案例？

　　争论三：今后怎么办

    达  理：拍卖的公平、公正历来是有历史局限的，它只是相对于某一部分人的公平公正而已。
    今天他们的拍卖不由得令我想起150年前英国人在缅甸曼德勒的一个拍卖场景：1855年，英军侵略了缅甸赛博国王的王国后，占领其首都，并将赛博放逐。他们拍卖了从缅甸中部城市曼德勒的宫殿中掠夺的赃物。我们仍然可以从这幅当年的图片中看出，拍卖秩序井然，台上堆满了待拍卖的缅甸财宝，军官在安静祥和地监督着，而竞买人却清一色全是英国士兵，绝无被占领者。这幅插图也是出自英国人之手，他忠实地记录了百年前不光彩的那次拍卖会。其实，据史料记载，类似的拍卖会百年前也在中国的皇宫里举办过。这是西方侵略者分赃的一种常用方式。

    由此可见，拍卖的公平、公正历来是有历史局限的，它只是相对于某一部分人的公平公正而已。但是，作为历练数百年的拍卖公司，面对而今全球经济一体化中的世界人民，应该摆出较为文明，哪怕是起码能做到不与罪恶同流的风度吧。其实，这才是取信于人，得乎人心的商业高招。

    至于中国人，阅历这两个世纪的不光彩的拍卖，在抱定自强不息和谐共处的信念的同时，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天真幼稚。因为世界是丰富多彩的，也是光明与黑暗杂处的。对于这样的拍卖，我们也应当有一种理智、清醒的判断。

    丁晓雯：购买是文物回流最直接的渠道。

    现在我们再看那几场大掠夺，离我们已经有百年时间了。我们必须要直面的问题是，通过法律索要、追讨，对于绝大多数文物来说都是不现实的。在这百余年时间里，很多文物已经通过交易、继承、赠与等方式成为现在所有者的合法拥有物。而对于这样的文物，我们如果想要他们回到国内不去购买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  博：应有一个长久之计。

    就这种缺乏道德含量的拍卖而言，我想今后还会有，关键是今后怎么办。圆明园兽首拍卖之后，我印象中香港又拍卖过那套兽首的另外一两件，没有了反对声浪，也没有了天价。是我们默许这种拍卖了？是它们贬值了？没有一个一以贯之的做法显然不行。这次提到的瓦德西文物也好，中南海文物也好，除了一些业内人士，民间知道的并不多，我们的声音显然太弱。所以我想，这需要一个长久之计，是不是对所有海外拍卖中国文物都反对，什么样的拍卖我们静观其变，什么样的拍卖必须发出声音，什么样的要表示出最强烈的不满，还有，这样的声音是政府发出还是民间发出，都需要认真考虑，同时必须有计划，有步骤，还有相应的措施。那种缺乏理智的随意宣泄产生不了多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