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此文转载自《美术观察》杂志2005年11期“30年美术社会影响力评价”专题。

　　我想我最好同意林木先生的说法——“让大家来谈谈30年来美术社会影响力的问题，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想法”决不应大而空泛，否则很容易沦为伪问题。再者，再好的想法也需要合适的做法才能奏效，这是不需赘言的。涉及“社会影响力”这样属于社会科学范畴的缜密课题，理应是以社会调查为前提，以数据资料为支撑，以数量化的理论框架作推导，这样得来的结论才是值得“谈谈”的。比方要说说30年来国家的发展状态如何，重要的不是找一批人说一通是否“高估”、“低估”之类的废话，而是让国家统计局拿出数据，国民GDP多少，工农业年产值如何，银行存款和外汇储备若干，就业和教育状况怎样，住房及社会购买力的状况，由此可以画出历年变化的曲线，也能够知道在世界上排名第几，不须谈结论大家早已一目了然。而现在“30年来美术社会影响力”的问题，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后现代版的自娱自乐节目。有仅谈美术自身如何如何的，有断言美术什么影响也没有的，还有嘲弄当今美术家为“低智商群体”的。题目原本出得轻易，有话语权来发言的人也随意。由于“讨论”不需承担责任，可随心情好坏说上几句。如果能信口开涮，则更易引起围观者哄动。理论圈子的状况究竟如何，这一番实况展示够有说服力的了。

　　我没有花工夫做过丝毫的调查工作，现在也凑热闹以官员们“拍脑袋”的方式来发议论，实在既惶惑又内疚。虽后悔当初轻率允邀写这份稿子，现在却已无退路。应该谈什么呢？是美术自身的省视还是它与社会的关系，是美术创作抑或美术迁变的形态，是美术家现时的社会位置或者美术品的传播范围？从字面上看，这个话题似乎可谈美术的社会角色如何，也可侧重审察美术社会的功能，但总需从美术与社会关联的角度切入吧？这样说来，上一回邹跃进先生“感兴趣的是这种影响的场所和途径”，可能便是电视广告上所说那种“明智的选择”了。

　　循此思路约略作些引申。“影响”，当然需通过人以及人的活动去实现。中国现时的美术家到底有多少？按照中国美协公布的官方材料，至2002年底共有全国会员8550人，2003年增加443人，2004年355人(均据《美术》报道，2005年尚未公布)，现时中国美协的会员约近万人。而省级美协会员数目未见完整资料，各省人数二三千至四千余不等，若按每省3000人估算，省级美协会员约有10万人。以往通称的10大美术学院加上近数年突然冒出的二三百所“美术学院”，各校吃专业饭的教师从数十到数百人不等，总数约有3万人。若考虑到各地画院有未加入美协的专业人员，新闻出版界或非艺术专业院校也不乏美术家等因素，当今中国美术圈持“专业牌照”的从业人士，最保守估计也在15万人以上。

　　“场所和途径”，用现在的套话说真是多元化了。很多人都曾关注过2003年12月的第三届中国油画展。这项活动先是各省市在当地举办，层层为全国展选拔作品。后来分四轮展出了2000件油画新作，再选出300余件举办了“精选作品展”。据油画学会的组织者介绍，在一次单项油画展览中入选的作品总计便接近一万件。还不妨以第十届全国美展为例。从2004年8月以来，全国美展各分区展便分别在十个展区拉开了帷幕。按照中国美协新闻稿的官方说法，是“从全国数万件作品中遴选出3100多件作品参加了展出”。四个月后，各展区的获奖作品597件汇聚中国美术馆作了为期20天的展示。从这个数字我们可以得知，全国为这次展览制作的落选作品占十分之九，有“数万件”之多。

　　再来看看目前国內艺术市场的情况。近年深圳大芬村的油画行货知名度甚高。这个村籍人口只300多的地头，却集结了外来人口1.6万，有200间行画作坊和1500位画工。行画市场70%在国外，每年交易额达1000多万美元，2005年估计要突破1200万美元。又据报道，从1996年到2004年，美国进口中国油画的数量己翻了三倍，2004年的进口额达3050万美元。国内拍卖市场的状况又怎样呢？2005年8月，《中国商报》主办的“中国拍卖企业百强榜”在北京揭榜。据报道，目前全国有拍卖企业4000余家，年拍卖成交额超过2000亿元。其中，专事文物艺术品拍卖的企业有200多家。2003年内地举办的文物艺术品专场拍卖共计171场，总成交额达25亿元；2004年我国内地举办文物艺术品专场拍卖共计388场，总成交额57亿元。这也就是说，拍卖艺术品虽常被爆炒，但实际总值只占该行业的1／40，但它成倍增长的速度尤为引人关注。

　　尚有一些事件是我们不该忽视的。去年10月10日开幕的“法国印象派绘画珍品展”，近50天展期售出门票超过30万张，日参观量最高达1.6万人次，这种火爆在上海展出仍然继续。中国美术馆馆长冯远表示，“这些数字出乎我们的意料”。再有，美术高考热持续升温，报纸已连续报道过七八万人星夜排队投考山东、浙江等美术院校的状况。诸如此类的元素，都是思考当今美术，美术与当今社会关系时理应收纳的。即便仅从单纯揣测的角度而言，也应明确美术之于社会是一种影响与被影响的互动关联。但，二者从不是并置和对等的关系，美术永远依赖社会的土壤，长得再大也仅是社会一个小小的局部，如此而已。

　　后现代的一大特征固然在于颠覆，在于解构。上面只随手胪列了一些大家熟知的事件，没有提供什么结论，甚至说不出其中的逻辑关联，似手也有点后现代意思了。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绕开人以及人的活动序列，绕开此在的事件和实时态的变动而夸夸其谈？这个前提不明朗，也就说不上逻辑归纳和结论的推导。我虽上来凑了一通热闹，但我们真很需要这样郑重其事的戏说么，你说呢？

　　2005年11月15日

　　(梁 江：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